51.79亿罚单落地:携程的六年垄断套路与平台经济反垄断的“常态化”时代

2026-07-31
来源:王晓玲

2026年7月25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一纸公告,为持续半年的携程反垄断调查画上句号。罚没款合计51.79亿元——其中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罚款35.21亿元,另责令退还商家订单储备金1.22亿元。这是我国在线旅游平台服务领域首起反垄断执法案件,也创下了平台经济领域反垄断罚款比例的最高纪录——7.5%,超过此前的阿里巴巴(4%)和美团(3%)。

消息披露前一个交易日,携程美股逆势收涨1.44%,盘后仅微跌0.09%。但这条横跨半年的监管叙事,远未结束。

从举报到立案:一场酝酿已久的监管风暴

矛盾的种子早已埋藏。2025年以来,市场监管总局陆续收到大量关于携程涉嫌垄断的举报投诉。反映的内容高度集中:携程迫使酒店商家接受独家合作霸王条款,酒店房源不能上线其他平台,并利用技术手段操控酒店价格,令商家苦不堪言,加剧行业“内卷式”竞争。

监管的警示早已发出。2025年8月,贵州省市场监管局约谈携程,指出其存在“二选一”、利用技术手段干预商家定价等行为。同年9月,郑州市市场监管局约谈携程并下达《责令改正通知书》。然而,约谈收效甚微。

2026年1月14日,市场监管总局正式宣布对携程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专案组从全国各地抽调反垄断执法骨干力量,奔赴十余省调查取证。调查持续了5个多月,专案组对上万吉字节的电子数据进行了大数据分析和算法解析。

调查认定,2020年以来,携程在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的份额长期超过50%,具有市场支配地位。交银国际测算,截至2024年底,携程在国内核心酒旅市场的GMV市占率约56%,若计入同程旅行,合计掌控超70%市场份额。

流量垄断:比强制“二选一”更隐蔽的“软绳子”

与阿里、美团时期简单直接的“二选一”不同,携程构建了一套以流量分配为核心的隐性控制体系。

携程将合作酒店分为三个等级——特牌、金牌、无牌。“特牌”享受最多流量倾斜、权益支持等激励,代价是只能与携程独家合作。这套“挂牌体系”并未将独家要求写在纸面合同上,而是由业务经理口头传达。

安徽某酒店负责人回忆,“特牌”酒店被要求只能跟携程独家合作,且综合佣金抽成比例最高。“我们酒店在两年前获得‘特牌’,后面由于抽成比例过高,所以在2025年10月主动变成‘金牌’。”他表示,酒店在与携程合作过程中,都是按照携程要求执行,没有议价和谈判空间。

一旦酒店在其他平台上架,携程便以降级、限流作为惩罚。有酒店反映,开业至今被撤销金牌3到5次,每次降为无牌后要面临15天到1个月的流量惩罚期。市场监管总局调查显示,“特牌”独家合作执行率高达90%以上,有效封锁了优质房源供给。

四川省某酒店经营者坦言:“携程占我们线上订单的80%—90%。可以说离开携程活不了,用上携程活不好。”

技术作恶:480元一晚的房价被改成130元

如果说流量垄断是“软控制”,那么“调价助手”“挂牌通”等工具,就是携程剥夺商家定价权的“硬手段”。

“调价助手”是携程近年推出的一项功能,宣称帮助商家“智能调价、提升收益”。然而在实际运行中,这一工具通过后台系统自动扫描竞品平台价格,未经商家同意强制下调酒店房间定价。

据中国饭店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宋小溪介绍,江苏一位酒店商家曾抱怨,携程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先后9次强制开通调价助手功能,“关了也没用,还会接着开”——其店内480元一晚的节假日房价被改成了130元。商家多次联系携程无果,业务经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最后酒店因拒单被平台扣分罚款。

陕西某酒店反映,调价助手在一天内频繁调价十余次。有酒店称,一天被调价七八次,“像关不上的水龙头”,刚手动调回价格,转眼又被算法改掉。

更恶劣的是变相增加佣金。有酒店反映,当同一房型在美团卖100元、携程卖98元时,未达到携程要求的低于5%(即95元)的标准,携程便直接在挂牌通中扣除酒店3元钱。

北京某酒店负责人反映,携程明确要求酒店前台价格必须高于平台价格,“相同也不行,若被发现有对散客的‘前台倒挂’行为,第一次警告限流,第二次直接‘关小黑屋’,App上就难以搜到”。

商家困局:“不合作无客源,合作即亏损”

携程的垄断行为,将酒店商家推入了两难境地。

云南丽江某民宿业主算了一笔账:该民宿旺季月营业额约10万元,而携程各类收费合计约4万元,营业收入的40%需上交平台。多位云南民宿主反映,综合携程的特牌、云梯、金字塔等推广方式,总体佣金成本高达30%—40%。

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数据显示,平台佣金已从“几年前的8%至10%被单方面上调到12%至18%”。部分民宿陷入“不合作无客源,合作即亏损”的两难境地。

云南大理一位民宿主理人说:“携程要求我签署‘最优价格条款’,保证在携程的售价必须比其他渠道低,而且佣金从最初的10%左右,到现在部分房型超过25%,利润空间被严重挤压,算上房租、人工、能耗,我的净利润已不足5%。”

中国饭店协会副会长宋小溪指出:“住宿行业的高质量发展需要平台与商家良性互动,而一段时间里双方愈发对立,一个健康的商业生态应该让各方都能获得合理的回报和发展空间。”

三个“第一”:为何挨了最重的罚

携程案创下了三个“第一”。

第一,我国在线旅游领域反垄断第一案。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副组长时建中指出,在本案之前,在线旅游行业的独家“特牌”或“全网最低价”等做法,多数是在电子商务法层面或作为合同纠纷进行个案处理,未被正式纳入反垄断审查视野。

第二,我国平台经济领域新型垄断行为第一案。与以往聚焦“二选一”的案件不同,携程案首次将具有支配地位的平台强制要求商家执行“全网最低价”,独立认定为反垄断法禁止的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

浙江省公平竞争政策与反垄断研究院院长王健表示,携程通过算法监测、流量调控、生态捆绑等数字技术手段,精准化、高效化实施垄断行为,更具隐蔽性和危害性。

第三,平台经济领域垄断案件同时给予三种处罚的第一案。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罚款——三管齐下。

为何罚款比例高达7.5%?答案藏在其行为的隐蔽性、手段的技术性以及危害的系统性之中。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院长杨东认为,本案标志着我国反垄断执法对平台流量垄断行为的规制迈出关键一步。

从阿里到携程:平台反垄断的监管进化

回望2021年至今,平台经济反垄断的监管手段在不断升级。

2021年4月,阿里巴巴因“二选一”被罚182.28亿元,罚款比例为4%。同年10月,美团被罚34.42亿元,另退还商家独家合作保证金12.89亿元,罚款比例为3%。

从阿里到美团再到携程,处罚手段逐层加码。阿里案以罚款为主;美团案增加了退还保证金;携程案则首次实现“三管齐下”——罚款、没收违法所得、退还订单储备金。

与此同时,反垄断法律体系不断完善。2021年2月,《关于平台经济领域的反垄断指南》出台;2022年6月,《反垄断法》修改新增平台经济相关规则;2026年2月,《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合规指引》正式出台。

时建中表示,携程2021年曾公开作出依法合规经营的承诺,然而既未从先例中汲取教训,也未践行公开承诺。

处罚之后:整改、反思与监管深化

处罚决定要求携程进行全面整改。携程表示“全盘接受、坚决服从”,并公布了19项整改措施。

整改的核心内容包括:立即停止独家合作行为;停止不合理“全网最低价”要求;全面下线“AI生意助手”(原调价助手)功能;全面停止挂牌通调价并下线挂牌通功能;建立全新的商家分级合作机制和流量分配机制。

携程已于2026年3月全面下线“调价助手”功能。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废除“独家合作”和“全网最低价”,等于直接拆掉了携程靠流量优势搭建的垄断壁垒。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宁立志表示,携程案“对规范在线旅游平台服务市场竞争秩序、保护酒店商家和消费者合法权益、促进行业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本案从2026年1月立案到7月结案,半年内完成调查并作出处罚决定。这表明反垄断监管已建立起“事前合规引导、事中常态化监管、事后依法惩戒”的全链条机制。

正如《人民日报》评论所言:“反垄断执法的最大价值,并不在于高额罚款,而在于疏通被垄断行为淤塞的公平竞争机制,释放强烈的政策信号。”反垄断不仅是保护公平竞争秩序的重器,也是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的利器。

携程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平台经济反垄断“常态化”的时代,每一家平台企业都需重新审视:靠流量霸权躺着赚钱的时代已经结束,技术越先进,越要守牢合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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